陈澜:茅盾小说中的革命与风俗
原编者按 本文以《子夜》副标题中的"Romance"为切入点,重新勾连茅盾早期小说的内在脉络,提出一个核心命题:茅盾对国民革命时期风俗问题的思考,指向的是革命过程中遭遇的"伦理—政治"难题。文章指出,茅盾惯于借男女离合写国家兴亡,从"时代女性"的生活洁癖到革命者将"革命"读"歪"的困境,均揭示出革命未能穿透日常生活、未能造就新伦理的危机。陈澜同志尤为精到地分析了《诗与散文》中两种精神向度的辩证关系,指出茅盾以家庭、两性为中介观察"革命的后方",恰恰构成了革命史诗中处理日常经验的重要环节。这一研究为重新理解茅盾传统与左翼文学的发生,打开了一个值得重视的观察角度。
本文原刊于《文艺理论与批评》2026年第2期,感谢各方的大力支持!
“革命的后方”: 茅盾早期小说与国民革命时期的风俗问题
文|陈澜
《子夜》开明本的扉页上,斜印着交错的英文标题“The Twilight: a Romance of China in 1930”。这部有关民族资产阶级的史诗,在写法上的确也征用了一个拥有漫长历史的、通俗的抒情文体——“Romance”。“Romance”本来是罗曼语系的统称,在长期的文学实践中,逐渐发展成一个具有固定写作程式的故事“类型”。骑士与冒险,“The lady”与爱情,高扬的理想主义与感伤的情结,都成为这一文体不断被征用的部分。然而,对于茅盾而言,这样一个抒情的“类型”,却化用着他自身的发展逻辑。茅盾早期的《蚀》《野蔷薇》《虹》,就已经习惯性地借男女离合之情写国家兴亡之事。耳熟能详的“中国”故事如何书写眼前的“现代”社会,成为贯穿茅盾写作的一个关键命题。如果说一个左翼文学的“茅盾传统”旨在跟踪巨大的社会变迁,在小说中提供对于社会整体的阅读,那么在中国的语境下,这种宏远的目标就绕不开对作为社会基本单位的家庭的观察与分析,就绕不开借由“文学”完成的对于世俗人心的读与写。“家事”如何合于国事,人情怎样入于历史,这既是茅盾自身的写作提出的问题,也是中国革命在“现代”进程中持续遭遇的难题。

开明书店1933年1月出版的《子夜》初版平装本封面
当然,茅盾早期小说中的伤乱抒愤、缠绵悱恻,终不免优柔寡断之讥;但有荒唐于前,却不妨补过于后,“有意为之”的《动摇》诸篇,就包含着茅盾消化国民革命经验的历史遗产,也包含着一个清醒而节制的“茅盾”。因此,在研究上有必要重新回顾、探讨茅盾早期小说的创作,借由小说来完成一种历史中的“观风察俗”,发掘“茅盾传统”的前史,以此打开左翼文学开端处的丰富的历史图景。
01
革命的“伤口”如何分析?
1927年8月,茅盾因政治避难幽居于上海景云里,《幻灭》就是在妻子的病榻旁写起来的。1《蚀》三篇中,《幻灭》写作得较为仓促,《动摇》则更有计划性2,《追求》则是“一件狂乱的混合物”3。茅盾自陈,自己在创作的起点上近乎托尔斯泰,是“经验了人生以后才来做小说”,并未采取曾经鼓吹的自然主义的态度开始创作;写作的小说,更像是自己“生命力的余烬”。4可以说,政治上的挫败感哺育了茅盾的文学。然而,面对“幻灭的悲哀,向善的焦灼,和颓废的冲动”5,作者怎么写,读者怎么读,却持续构成了解读史上一个纷纭的难题,其分歧处正在于如何理解革命所带来的“伤口”,在于如何理解革命中的人与人身上的革命。值得一提的是,针对太阳社诸君,茅盾曾提出一个意见:相比前线与战壕,老社会经受壮潮摧激后引起的变化,非农工群众对于革命高潮的反应,甚至于反革命的感应,也应当是“革命文学”不应忽略的题材。6茅盾早期的《蚀》三篇,就存有相当多的这些“革命的后方”的历史资料:怎么也“静不下来”的静女士、于革命高潮前复活缠绵悱恻之情的方罗兰、“一交跌入革命里”且貌左实右的劣绅胡国光、革命时期的虚无主义者史循……这些人物形象在国民革命时期的语境中都有其典型性,又在遭遇上具有一般的情况——他们无一例外地经历了家庭、伦理上的变迁,他们在革命中的困境首先是一个“伦理-政治”的难题,他们的“革命”有着一个家庭内部的起源。在此意义上说,展开对于这些“伤口”的观察,也是进行一次对于社会、历史的精神分析。

《蚀》三部曲
其中占据相当部分,也尤为值得注意的就是茅盾早期小说中的“时代女性”。以《幻灭》为例,静女士与慧女士作为小说中的一对姊妹,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幻灭》的原刊,静女士本来叫“章女士”,或单称“静”;慧女士则在信中署名“定慧”。71928年商务印书馆印行的单行本中亦沿用此名。1954年,茅盾自己将《蚀》加以修订,交付人民文学出版社重排印行,后收入《茅盾文集》,据说“《幻灭》和《动摇》改的少,仅当全书的百分之一或不及百分之一,《追求》则较多,但亦不过当全书的百分之三”8,已经将“章女士”统一为静女士,慧女士“定慧”的名字也被精简为“慧”。1984年版《茅盾全集》所依据的底本为1954年版《茅盾文集》。改动虽轻微,却仍旧透露出茅盾一些写作上的构思:静能生定,定能生慧。其中提示着一条由静女士向慧女士演变的线索。《幻灭》商务印书馆单行本的封面,则是两个赤裸的女性起舞于烈焰之上。茅盾后来曾对自己的写作予以说明9,以为在大革命的“前夜”,或幻想,或怀疑,正是静女士们、慧女士们身上反复的两种心情——她们的幻想与怀疑,也是要参破生活的“禅”。但这仅仅是构思而已,写什么是一个问题,怎么写则又是一个问题。譬如,小说中有这样一段:
静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支起半个身体,惘然朝晒台看。这里露着的衣服中有一件是淡红色的女人衬衫;已经半旧了,但从它的裁制上还可看出这不过是去年的新装,并且暗示衫的主人的身分。
静的思想忽然集中在这件女衫上了。她知道这衫的主人就是二房东家称为新少奶奶的少妇。她想:这件旧红衫如果能够说话,它一定会告诉你整篇的秘密——它的女主人生活史上最神圣,也许就是最丑恶的一页;这少妇的欢乐,失望,悲哀,总之,在她出嫁的第一年中的经验,这件旧红衫一定是目击的罢。处女的甜蜜的梦做完时,那不可避免的平凡就从你头顶罩下来,直把你压成粉碎。你不得不舍弃一切的理想,停止一切的幻想,让步到不承认有你自己的存在。你无助地暴露在男性的本能的压迫下,只好取消了你的庄严圣洁。处女的理想,和少妇的现实,总是矛盾的;二房东家的少妇,虽然静未尝与之接谈,但也是这么一个温柔怯弱幽悒的人儿,该不是例外罢。
静忽然掉下眼泪来。是同情于这个不相识的少妇呢,还是照例的女性的多愁善感,连她自己也不明白。10
静女士在牛毛雨中,由亭子间、二房东家的一件旧衣裳发生幻想,想到女主人“生活史上最神圣,也许就是最丑恶的一页”,想到“少妇的现实”,一变为怯弱而忧郁,惘然中已经是对现有生活的不满与对未来的恐惧了。然而这还只是静的生活的一个开头。静女士后来为抱素所诓骗,在逃离中又碰到了这二房东家的少妇:
在客堂里,看见二房东家的少妇正坐在窗前做什么针线。这温柔俏丽的少妇,此时映在静的眼里比平日更可爱;好像在乱离后遇见了亲人一般,静突然感动,几乎想拥抱她,从头儿诉说自己胸中的悲酸。但是到底只说了一句话:
“忽然生病了,此刻住医院去。病好了就来。”
少妇同情地点着头,目送静走出了大门;似乎对于活泼而自由的女学生的少女生活不胜其歆羡。她呆呆地半晌,然后又低了头,机械地赶她的针线。11
从晾着的旧衣裳到手里的针线,静女士曾经隐忧的未来与二房东家少妇如今歆羡的有关少女的过去,就在这样的“女活”中发生了交集。此种生活史上的对比、变迁,成为茅盾观察“时代女性”的一个重要角度,甚至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种处境:静女士一旦开始不满,开始需要生活的新鲜感,就注定要遭受幻灭。她专心读书以避世乱,然而又不耐寂寞;跑到武汉做政治工作,碰到的却是指鹿为马、颠三倒四的不入流者,自己也难逃幻灭;终于跌入了恋爱,不料恋爱的幻灭更快,静女士总想逃开那“少妇的现实”,但“不得不舍弃一切的理想,停止一切的幻想”的隐忧却一一落在她的身上。《蚀》三篇中,静女士是典型的一类,《动摇》中的方太太亦属于此。她们常温婉娴静,却自来地经受了从工作到恋爱的幻灭,从少女的理想到少妇的现实,一切预期的幸福都变成了废票——不断地难耐,不断地烦闷,不断地幻灭,有一点新鲜感,尝到了,也不过如此而已。“革命”引起了她们生活上的躁动与不安,但现有的方式与手段,却无法提供给她们一个生活上的解答。正是在生活史的角度上,茅盾集中了他对于人的心灵的高度发达的注意力。
与之相对,在茅盾早期的小说中,还存在着一个重要的慧女士们的参照,这些部分甚至成为写作中的偏锋。例如《幻灭》的开篇,就是一段慧女士的“牢骚”:
“我讨厌上海;讨厌那些外国人,讨厌大商店里油嘴的伙计,讨厌黄包车夫,讨厌电车上的卖票,讨厌二房东,讨厌专站在马路旁水门汀上看女人的那班瘪三……真的,不知为什么,全上海成了我的仇人,想着就生气!”
慧女士半提高了嗓子,紧皱着眉尖说;她的右手无目的地折弄左边的衣角,露出下面的印度红的衬衫。12
在这段牢骚中,我们颇能见出慧女士的处境。《幻灭》的故事发生时间是在1927年的夏秋之交13,革命时期,慧女士讨厌盘剥无度的外国人是常情,但累及黄包车夫、商店伙计,则出于私事。在给静女士的信中,慧女士清楚地交代了自己窘迫的经济处境:她吃过两年外国饭,然而在家中既遭大哥讥讽学成“无用”,又受母亲催逼早日“择配”。她既反感功利的婚姻,不愿成为丈夫的附庸,是一个从家中出走的娜拉,却又无法在经济上独立,在都市中成了一个无业的游民。当她说起对商店伙计、二房东、电车卖票等群体的“讨厌”,实质上是出于一个困于生计者在经济上对交易活动、商品价格的敏感——商店伙计要使眼色、弄口舌,二房东要加租、要吵架,电车卖票要盯梢,黄包车夫要抢活儿……慧女士的“想着就生气”,其实是在无法解决经济问题时,对总要被提及的经济问题的回避、厌倦,甚至刻意的蔑视。更为值得注意的是,慧女士自身也经历了被作为商品的处境。《幻灭》中曾委婉地提及慧女士在巴黎的往事,她被“一个姓弓的骗上了手而又丢下”,始乱终弃的结局使她在感伤与愤怒的往复中,坚定了自己对男子的“回敬主义”,“对于男性,只是玩弄,从没想到爱”。14此种对于爱情冷硬的心理可以说是都市生活的产物,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被消费、被挥霍,但偏偏自己失于——或不屑于算计。固然,相较于静女士,慧女士不顾风闻的生活可以说是游冶放荡,但这种方式事实上是对其经济附庸之处境的变相报复。作为一个爱情上的无产者,她要以自己被剥削的方式报复剥削者,她的性解放,本就具有剥削的起源,爱情在慧女士这里,毋宁说是一种消费。她的放纵,倒更像是带着同归于尽的意思生活。这对《幻灭》的姊妹中,慧女士无疑要入世更深——静女士设若碰到了生活的钉子,就要变成慧女士。《动摇》当中被诋为“公妻榜样”的孙舞阳,《追求》当中“不要平凡”的章秋柳,《诗与散文》中“被你们所谓绅士教育弄坏了”的桂女士,她们未必不曾像静女士那样“婉顺”过、幻想过,但现在只剩怀疑,在事实上都是慧女士的延续。就此而言,从静女士到慧女士的生活史的变迁,毋宁说是一部关于“时代女性”的成长小说,一个将个人的“成熟”同步于社会、历史变迁的政治寓言。

茅盾(1896年7月4日—1981年3月27日)
然而,这个寓言却揭示了一种不可避免的生活上的困境:“革命”变革了人与家的伦理,求新占据了人们生活的注意力,但在“革命的第二天”,同样的追求却导致了放纵,甚至于自我毁灭的结局——静难生定,定难生慧。无论静女士抑或慧女士,事实上都是一个出走者,在革命时期的变迁中她们不愿回家,也无家可归,她们的“毁家”可以看作是一个社会象征性行为(socially symbolic act)。静女士要女不成妇,慧女士要老不为妻,但只要她们对旧有的生活还抱有一丁点“洁癖”,她们就难免同样地由幻想而怀疑,陷入理想旁落的处境。
换言之,如果一场革命不能在旧有的生活当中造就新的伦理,仅仅停留在和从前的历史不一样就可以,那么这样的革命就必然是不成熟的革命,革命所带来的“伤口”也就必然导致生活的“高烧”。为何这场革命不具备可持续性,革命为何没能穿透生活的场合,也就成为我们从“伤口”处展开“精神分析”的下一个问题。
02
“说不成话”的风与俗
1927年,由于国民政府北迁,中共中央亦转移到武汉,大量共产党员及左翼人士投奔至此,武汉成为一时之“赤都”,并形成了一个国民党左派与中共联合执政的短期政权。武汉时期,联合政府在意识形态工作上的主张颇为激进,湖北一些地区数月之间竟如世代更迭,但也旋起旋灭。15茅盾此时赴武汉担任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政治教官,负责招生、阅卷、物色教官人选,同时主笔《汉口民国日报》16,因工作之便,他对社会上的三教九流有相当的了解。《蚀》三篇中就有不少情节取材于这一时期,以影射武汉大革命的动乱。尤其耐人寻味的是,茅盾后来在《从牯岭到东京》中对自己的这些“小说”作出了一个评判:
他们都不甘昏昏沉沉过去,都要追求一些什么,然而结果都失败;甚至于史循要自杀也是失败了的。我很抱歉,我竟做了这样颓唐的小说,我是越说越不成话了。但是请恕我,我实在排遣不开。我只能让它这样写下来,作一个纪念。17
处于革命的低谷,面对政治上的挫败、社会与人纷繁的变化,要说,但是“说不成话”。革命时期人的遭遇,其内容已远大于辞藻。然而,就“小说”与历史的关系而言,作品中不能明言、不能自制,甚至于不经意的地方,反倒可以成为展开历史、社会分析的场合。譬如,《动摇》的开场,就是一段“说不成话”的有关共产共妻的“流言”:劣绅胡国光纳了金凤姐做妾,金凤姐却与胡国光之子胡炳调情,被来访商人王荣昌撞见,王荣昌感慨“不成体统”,胡国光却辩之以“并没有正式算做姨太太”“时髦的自由恋爱”。金凤姐则在当晚梦见了自己被当作私人财产分配给胡炳,父妾子继,并且因为坊间流传的“革命”要“共产共妻”的流言,默许了胡炳的调戏。18《动摇》中亦反复出现地方劣绅、流氓假借妇女解放之名,对尼姑、婢女、孀妇等传统社会中的边缘群体实行“公家发配”的荒唐行径。更有甚者如寡妇钱素贞,与胡国光私通,进入“妇女解放保管所”做干事,把妇女解放当作生计来对待,既要“解放”,又要“保管”。19此种乱象当然是社会上对于“革命”的误读、误解,但如果换个角度,用王荣昌的“体统”与胡国光的“时髦”来加以观察,一个“说不成话”背后的难题便呈现在我们眼前:革命,怎么老是被读“歪”?
有研究者考察过大革命失败后“共产公妻”谣言在中国的生成与流布20,但谣言的背后却是一个社会中的风俗问题。事实上,妇女解放有名无实只是一方面,政策与观念如何被社会中的群体读“歪”,则是常常被忽略的另一面。甚至可以说,金凤姐们凸显的要被“私有”的处境,反而是社会上倡导妇女解放的结果。视女性为私产的风俗观念以误读共产主义的方式暴露了它自身——这样的做法从来就有,但是在革命中却变得如此“显眼”。老派商人王荣昌讲“不成体统”,政治投机分子胡国光谈消遣的“时髦”,这一正一反两方面的误读,都意味着“革命”在现实中发生作用,必然要经过“风俗”这样的意识形态的中介。“共产共妻”的谣言能阻碍、中伤“革命”,其缘由不仅在于经济上的私有制根深蒂固,也在于基于私有制的伦理与欲望,此时几乎是一个无法克服的对象,使普通人一旦想到“共产”要“共妻”,就会发生心理、生理的抵触。“革命”要改风易俗,但在“革命的后方”,却最终被误读为伤风败俗——这恰恰提示了在大革命时期,风俗作为一个独立的革命的范畴,其重要性、长期性、发展性并未得到充分的认识。
颇为值得推敲的是,胡国光在钻营官职之时,对于家中的原配妻子多有不满,知道“现在的新花样”,胡太太“决不会懂”,21于是对有济世之志的陆慕云起了“不高明”的念头,意图找一个与“革命”事业般配的女子。对于胡国光而言,革命与否暂且不论,要当新党,至少得有个革命的样子。而这革命的“样子”,至少是像方罗兰那样拥有一个模范的家庭,有一个像方太太那样“玲珑、文雅、端庄”的贤内助——也是贤外助。这种有关革命的想象,事实上是乡村中的士绅阶层“成家立业”理想的一个现代翻版。胡国光断不会盯着革命不放,他所要的,不过是在革命中像一个“官”。《动摇》的主人公方罗兰,在风俗观念上也未必有多么大的变化。文中有这样一幕:
“你找什么?”孙舞阳问。
“我嗅着一种奇怪的香气。”
“咦,奇了。我素来不用香水的。你嗅我的衣服就知道。”
方罗兰一笑,到底没曾嗅衣服,就和史俊谈起妇女协会来了。他们同意的惋惜妇女运动太落后;因为县城里女学生不多,而且大都未成年,女工是没有的,家庭妇女则受过教育的太太们尚且不大肯出来,余者自不用说。
方罗兰突然想到自己的不大肯出来的太太,便像做了丑事似的不安起来。22
方罗兰在公众场合,为妻子梅丽的“不大肯出来”感到“像做了丑事似的不安”的时刻,这种革命的样子又出现在我们眼前。对此刻的方罗兰来讲,他的不安恐怕基于这样一个事实:自己的生活不仅把革命的感觉丢了,连革命的样子也没有了。有什么样的“产”,配什么样的“妻”,这同将女性视为私人财产并无本质上的区别,都是私有制观念的体现。方罗兰的家庭观、婚姻观,貌新而实旧。换而言之,方罗兰在感情中其实是企图占有的一方,他感情上的喜新厌旧事实上是一种索取,他的爱情不过是为了使自己感受到满足。“革命”,倒像是解放了他获得的欲望,所谓嫌弃梅丽“思想太旧”不过是一个未自觉的光鲜的说辞。方罗兰的家事、情事都包含着强烈的个体意识。在向孙舞阳求爱时,方罗兰的心中就把这个具有“青春的情热”的孙舞阳,视作是自己的一部分。23孙舞阳拒绝了他牺牲一切来爱的请求,也就使他失去了一个没有暮气的自己。他向妻子梅丽感慨热情不再,向孙舞阳求爱,毋宁说都是在血性衰竭之时,自求振拔之举,以重拾旧日豪情。而这所谓的“豪情”,也只是一种自许的英雄主义。他的爱情,究竟是自恋。他的“革命”,也首先是自我的完成与实现。从县城劣绅到党国要员,从政治的投机主义者到国民党左派,旧有风俗的根深蒂固可见一斑。身处“革命的后方”,方罗兰们、胡国光们当然会把“革命”读“歪”,因为他们无法在生活中习得新的语法,私有制的观念占据着他们对于革命的想象与追求,革命的过程还在情理之中,革命的结果却出于意料之外。面对这样的现实,茅盾当然也“说不成话”,因为这事实上是革命“走在了书本子以外”的结果。在具体的革命实践中,没有一场革命可以按照方案与设计来得以完成,可以用“话”来说“清”。
王汎森谈及近代思想的现实影响时,曾作出一个颇具启发性的观察:思想要落实到现实,总要“降一格”,简化成若干个标语、口号,现实对思想的作用,总包括一个“俭约原则”。24在此我们不妨将这一认识倒立着来看:社会、集体层面对于思想的阅读,并不因语言上的精熟、粗疏之分,导致思想与现实之别。要想使思想借助语言完整地内在于现实,在实践上是不可能的,因为从来没有一种思想能够以语言的方式被社会、集体精准地阅读。思想要成为现实,必须经由风俗这样的作为中介的意识形态来进行再生产,但没有一种风俗,也没有一种意识形态是纯粹用语言来表述的。语言的限度决定了以语言来表述意识形态只能是局部有效的,它总会存在误差——思想的话,总没法完全说“成”,更不必全部当“真”。就国民革命时期而言,“越说越不成话”的困境正是一种个人兼社会的现代病,它的背后是要将革命中的人的“实感”表达到干干净净,以至于不能再表达为止的焦虑,是一个在“现代”进程中分裂的主体。或者说,革命时代人的词穷——以至于“结巴”,其实是在具体的社会生活中缺失整体性的表征。就中国的语境而言,如果革命中锻造的新的伦理不能形成“体统”,成“风”入“俗”,也就难免被当作消遣的“时髦”,难免要“说不成话”。讨论到这里,我们就已经确认了茅盾早期小说要处理的核心对象:作为社会基本单位的家庭,与作为家庭基本单位的两性。甚至可以说,社会中的“家风”与两性中的“民俗”构成了茅盾对于“革命的后方”的观察的主要面。剧烈的社会动荡、伦理变迁产生了难以短期消化的历史内容,选择在家风、民俗等生活的“习惯”当中观察“革命”,选择在最易切己,甚至难免“肉欲”的两性关系中分析“政治”,成为茅盾早期小说中一条独特的咀嚼“中国经验”的路径。对于这种做法,茅盾的《蚀》三篇只是开了个头,真正自觉而成熟的运用,集中在其长期被忽视的短篇小说集《野蔷薇》当中。
03
革命史诗的“散文”环节
《野蔷薇》中的五篇小说,首尾相差有一年时间,早一点的《创造》,紧接在《幻灭》之后;晚一点的《昙》,则已经在茅盾发表《从牯岭到东京》、介入“革命文学”论争之后了。1929年7月,《野蔷薇》由上海大江书铺发行初版。篇中故事虽为儿女私情,却都是“穿了‘恋爱’的外衣”,要透露出各人的“意识形态”,借恋爱描写反映一些重大的问题。25其中在思想上最为典型,也最具有概括性、生产性的文本就是《诗与散文》。在这个基于两性关系的故事当中,茅盾借助散文的文类完成了一个政治生活的寓言。

《野蔷薇》封面,开明出版社,1994年版
《诗与散文》所写的是一个青年男性择偶的故事。青年丙一方面与寡媳桂女士纠缠,溺于肉欲,另一方面又不甘沉溺肉欲,要追求“灵之颤动”,于是向表妹求爱。在此种灵肉二分中,他对着桂女士有这样一番自白:
“你怨我变了心,你怨我没有从前那样的待你亲热,你甚至说我已经十分讨厌你;桂,你这些猜测究竟对不对,我不愿意多分辩,但是桂,你也得自己知道你近来确已变了,大大的变了。你是一天一天的肉感化,一天一天的现实化,一天一天的粗浅化,哎,桂,你是太快地进了平凡丑恶的散文时代了。”
回答是长声的荡人心魂的冶笑。
“男女间的关系应该是‘诗样’的——‘诗意’的;永久是空灵,神秘,合乎旋律,无伤风雅。这种细腻缠绵,诗样的感情,本来是女性的特有品。可是桂,不知你怎地丧失了这些美点了;你说你要‘实实在在的事儿’,你这句话,把你自己装扮成十足的现实,丑恶,散文一样;——用正面字眼来说,就是淫荡……”26
对于青年丙而言,桂女士是肉感、现实、粗浅,是“平凡丑恶的散文时代”,是赤裸的世俗;表妹则是空灵、神秘、无伤风雅,是“诗样”与“诗意”,是神圣的宗教。选择桂女士,还是选择表妹,也是选择一种生活——是要下半身,还是要上半身?《诗与散文》截取的只是青年丙生活中的一个“时刻”,故事中间接地交代了他作为一个启蒙者的身份,他亲手破坏了桂女士曾经崇拜的“娇羞、幽娴、柔媚”的三座偶像,但当桂女士遵从了青年丙解放自己的教训,要缠住了他永不放手,他却又唯恐桂女士不够“娇羞”“幽娴”“柔媚”。27桂女士于是直斥其心口不一,“太会说谎”,没有胆量显露其“真的面目”。28当桂女士知晓了青年丙存有二心后,便坚决地弃他而去。青年丙在自我的分裂当中,求诗不成,散文亦不可得,最终只能去老同学处求取“史诗”般的生活。在这一个两性关系的故事中,我们看到一种启蒙的颠倒:男性作为启蒙者开始了对于自身欲望的解放,却止于半步主义,想要持续地享乐,持续地保有新鲜感,但不必贯彻、负责到底——青年丙甚至在愧疚中想要走“回头路”,重新体验第一次解放的“灵之颤动”。29女性作为被启蒙者,解放了自身的欲望,鄙弃“贞静”的偶像之后,再没有回头路可走,即便走到了“平凡丑恶的散文时代”也要走到底。男性开始了观念上对女性的启蒙,而女性完成了现实上对男性的启蒙。
对于《诗与散文》,茅盾自己明知写得“太肉感”,但又坚持这一做法,并强调文中的主人公并非青年丙,而是桂女士。30桂女士的出走,毋宁说是在转写一场一经发动,即不可收止的“革命”。所谓的“诗”,即革命的上半身,是“少女的理想”,它要追求和完成的,是人能够作为超人(superman)的部分;所谓的“散文”,即革命的下半身,是“少妇的现实”,它提示的毋宁说是总要出岔的,人作为亚人(subman)的部分。诗与散文的矛盾构成了《野蔷薇》故事中的一个母题。《创造》中的娴娴亦是如此。君实按照自己的理想“创造”了“现代”的妻子娴娴,但娴娴最终却要“先走一步”,只留下象牙兔子上“丈夫”二字的划痕。31进一步说,只要步入“现代”,生活就不可能如君实们要求的那样,可以是“全新的,但不偏不激,不带危险性”,更不可能保留青年丙们的“空灵、神秘、无伤风雅”,不可能是神圣的“诗”,只能是赤裸的“散文”。生活一旦经历革命的断代,就必然如散文一般文无定法,要“散”到说不成话。
在《野蔷薇》的序言中,茅盾对自己的写作有这样的交代:
不论是《创造》中的娴娴,《自杀》中的环小姐,《一个女性》中的琼华,《诗与散文》中的桂奶奶,《昙》中的张女士,不论她们的智识和经验是怎样地参差,不论她们的个性是怎样地不同,然而她们都是在人生的学校中受了“现实”这门功课,且又因对于这门功课的认识之如何而造成了她们各人的不同的结局。
这五篇里的主人都是女子。《诗与散文》中的真正的主人也是桂奶奶而不是青年丙。主人中间没有一个是值得崇拜的勇者,或是大彻大悟者。自然,这混浊的社会里也有些大勇者,真正的革命者,但更多的是这些不很勇敢,不很澈悟的人物:在我看来,写一个无可疵议的人物给大家做榜样,自然很好,但如果写一些“平凡”者的悲剧的或暗澹的结局,使大家猛省,也不是无意义的。32
在“不很勇敢,不很澈悟”的人物之间、于平凡者的悲剧与暗澹的结局之中发生反省,这或许也是茅盾早期小说的一个总的用意。讲前线之外的“革命的后方”,讲社会的“风”与“俗”,讲再日常不过的家庭、两性,讲人的创伤、沉默,都无疑是在尝试对时代的水平面进行足够细致的观察,尝试一个一个地认识人。事实上,我们往往无法直接地谈论20世纪初的这场“大革命”所带来的剧变,我们需要这些合乎中国语境的内部的中介。
换言之,如果说左翼文学具备着一个超克“五四”,克服个人主义的“茅盾传统”33,并且它在文体上要求的是对于时代能够进行概括的“史诗”,那么它就不得不处理“散文”给“诗”制造的各方面的困难,经历“诗”与“散文”的和解。这一时代史诗的叙事也就首先得包括一个散文的环节,以便对“中国”在危机与剧变中产生的庞大的经验细嚼慢咽——“革命文学”要产生有效的、深刻的政治能量,不仅得靠“革命”,也得靠“文学”。
结语
齐泽克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一书中,曾极具启发性地强调了弗洛伊德和马克思在研究方法上的共通性:梦之于无意识,如同商品之于劳动,理解它们的“秘密”的关键,并不在它们的背后,而在于它们的表面。我们必须尽力摆脱对隐含意义(hidden meaning)的迷恋,因为仅仅把形式化约为本质是远远不够的,问题的关键在于分析其如何生成。34就此而言,我们重新展开、讨论茅盾早期小说有关家庭、两性、风俗的书写,也不过是为了更精细地分析社会、历史的“表面”,分析革命中锻造的新的伦理怎样与旧有的伦理产生矛盾,分析“政治”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生成。

《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英文版封面,Verso出版社,1989年版
客观来说,茅盾早期小说有它政治上的意图。茅盾在《从牯岭到东京》中就明确地表明其创作是为了着重分析占中国社会“十分之六”的“小资产阶级”。这里所说的“小资产阶级”,有其历史性的语义,主要指的是中下层的有产者。35其时已在中共“六大”之后,茅盾业已脱党,这些主张带有回应党内左倾路线、盲动主义的政治宣言的色彩。但此中牵连甚广,则又当别论。茅盾此时在政治上的认识也有其历史的局限,在以革命任务还是以革命动力来规定革命性质的问题上,他也并未提供一个确定性的解答。或者说,对于中国革命的经验,他此时还在消化,却并未消化完全。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重访一个危机与剧变中的历史现场,一个历史的极期(crisis)。或许这种历史的芜杂与不确定,正有利于提取中国革命的具体性与特殊性,有助于打造一种革命的亚洲“原理”。我们借由茅盾早期小说发掘“茅盾传统”的前史,使《子夜》标题上的“Romance”重新在茅盾自身的脉络中显现其历史语义,不过是为了恢复一种朴素的,从前面看起的耐心。说不定当我们顺着作品自身编织的肌理,重读这部20世纪30年代的“Romance”,历史中被更新的时刻会又一次在后人身上降临。这份微不足道的工作的意义也就到此为止:林少奶奶与雷少校的“Romance”的故事在《子夜》中已经变成了时代史诗的“一鳞半爪”,书写“中国”的国事与历史,或许需要更平凡——甚至平凡到底的家事与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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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茅盾:《创作生涯的开始——回忆录(十)》,《新文学史料》1981年第1期。
2 茅盾:《写在〈蚀〉的新版的后面》,《茅盾文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433页。
3 茅盾:《从牯岭到东京》,《小说月报》第19卷第10号,1928年10月10日。
4 同上。
5 茅盾:《追求》,《小说月报》第19卷第6号,1928年6月。
6 茅盾:《欢迎〈太阳〉》,《文学周报》第5卷第23期,1928年1月。
7 茅盾:《幻灭》,《小说月报》第18卷第9号,1927年9月。
8 茅盾:《写在〈蚀〉的新版的后面》,《茅盾文集》第1卷,第434页。
9 茅盾:《几句旧话》,《创作的经验》,天马书店1933年版,第51页。
10 茅盾:《幻灭》。
11 茅盾:《幻灭》。
12 同上。
13 茅盾:《从牯岭到东京》。
14 茅盾:《幻灭》。
15 程凯:《革命的张力——“大革命”前后新文学知识分子的历史处境与思想探求(1924—1930)》,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90页。
16 茅盾:《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回忆录(九)》,《新文学史料》1980年第4期。
17 茅盾:《从牯岭到东京》。
18 茅盾:《动摇》,《小说月报》第19卷第1号,1928年1月。
19 茅盾:《动摇》,《小说月报》第19卷第2号,1928年2月。
20 石岩:《“共产公妻”谣言在中国的生成与早期流布》,《苏区研究》2019年第1期。
21 茅盾:《动摇》,《小说月报》第19卷第1号。
22 茅盾:《动摇》,《小说月报》第19卷第2号。
23 同上。
24 王汎森:《思想是生活的一种方式:中国近代思想史的再思考》,(台湾)联经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17年版,第26页。
25 茅盾:《写在〈野蔷薇〉前面》,《野蔷薇》,上海大江书铺1929年版,第5页。
26 茅盾:《诗与散文》,《野蔷薇》,第136—137页。
27 同上,第139页。
28 同上,第138页。
29 同上,第141页。
30 茅盾:《写在〈野蔷薇〉前面》,同上书,第IV页。
31 茅盾:《创造》,《野蔷薇》,第47页。
32 茅盾:《写在〈野蔷薇〉前面》,同上书,第IV—V页。
33 汪晖:《关于〈子夜〉的几个问题》,《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89年第1期。
34 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季广茂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版,第8页。
35 李志毓:《中国革命中的小资产阶级(1924—1928)》,《南京大学学报(哲学 · 人文科学 · 社会科学)》201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