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文学背后的社会思潮

2023-03-21
作者: 温伯陵 来源: 温伯陵公众号

  1

  前段时间“孔乙己文学”火了,我原以为这股风很快就过去了,没想到越来越引起大众的共鸣,以至于官媒都下场论战。

  为何会出现这种社会现象,让人不得不思考。

  孔乙己是什么人呢?

  鲁迅先生小说里是这样写的: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抄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抄书的人也没有了。”

  进学是考中秀才的意思,孔乙己没有进学,说明没有考中科举最低层级的秀才。

  不会营生,说明孔乙己埋首故纸堆,和社会是完全脱节的。

  好吃懒做,偷笔墨纸砚,说明孔乙己不安心本职工作,经常带薪摸鱼,薅老板的羊毛。

  总而言之,孔乙己是个读书成绩不行,又没有清晰的自我认知,深陷“修齐治平”的幻想,不愿脚踏实地工作生活的穷酸知识分子。

  这样的人,恐怕在任何时代,都不会有成就的。

  实事求是的说,当代青年不是读书成绩不行,不是没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不是不愿意脚踏实地的工作。

  所以在现实层面,当代青年和孔乙己,其实是两码事。

  2

  孔乙己的命运除了自己作以外,和科举制度有极大关系。

  自从隋唐以来,科举制便成为底层知识分子进入统治阶级的渠道,一旦考取功名,权力、地位、豪宅、美女都唾手可得。

  对于底层知识分子来说,读书科举相当于在头顶挂了一根胡萝卜,让每个人都感觉有机会,不惜放弃一切俗事投身科举,皓首穷经。

  唐太宗李世民说“天下英雄入我彀中”,乾隆说科举的功能是牢笼志士,无非是这个意思。

  虽然真正通过科举得到胡萝卜的人少之又少,但凡是参与过科举的人,几乎都会产生一个念头——“我可是要做老爷的人。”

  就像和富家公子谈过恋爱的女孩,就以为自己属于那个阶层一样,孔乙己这种参加过科举的人,也会在潜意识里认为,“我本应该属于那个阶层。”

  不甘却无可奈何,这才是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

  而自从八十年代起,一代又一代学子在“知识改变命运”的口号下成长起来,付出十几年的努力,毕业却发现工作机会急剧减少,薪资待遇差强人意,别说知识改变命运了,知识连安稳生活都给不了。

  这就导致成本和收获完全不匹配。

  当初大清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结果孔乙己努力学了,没学成,把自己吊在半空中,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当初全社会都在说知识改变命运,一代又一代学子们努力学知识,到头来命运没有改变,还把自己吊在半空中。

  目的和结果的强烈落差,不甘却无可奈何,应该就是当代青年自嘲为孔乙己,并把孔乙己当作情感寄托的原因。

  而这种落差的背后,是当代青年对工作环境的不满,对财富分配方式的不满,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焦虑。

  鲁迅先生写孔乙己,目的不是批判孔乙己这个人,反而全文都对孔乙己抱有极大的同情,他是通过写孔乙己的悲惨遭遇,批判那个摧残孔乙己的封建社会。

  那么针对现在的“孔乙己文学”,我们也不应该批判自嘲为孔乙己的当代青年,而是要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股思潮的?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当代的丁举人。

  孔乙己的本性并不坏,鲁迅先生在文中说——

  “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穷困潦倒,但从不拖欠酒钱,无非就是喜欢偷书而已,这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错误。

  然而就是这么个小问题,就被丁举人揪住不放,活生生打折了腿,只能坐着蒲团,用手挪动身体,到咸亨酒店里喝酒。

  从此以后,酒店里的人再也没有见过他,“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丁举人没有直接杀了孔乙己,孔乙己却因丁举人而死。

  那现实的丁举人是谁?是江西的周公子们,是鼓吹加班又不给待遇的用工单位,是不能落实劳动法的工作环境。

  这些“丁举人”们,打折了当代青年的一条腿。

  其二就是生产力的问题。

  我去年在《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里写过,说第三次工业革命已经消化完毕,上一个经济周期过去,下一个经济周期尚未到来,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没有新技术,就没有新的产业链,也就不能吸纳大量的就业人口,再加上现在产业升级尚未完成,旧的产业链已经饱和,无论国际还是国内,都在争抢最后的残羹剩饭。

  这样的现实条件,决定了读书求学很难改变命运。

  孔乙己文学就是这一历史阶段的产物,如果不清理丁举人们,没有新技术和新产业链,以后类似的事情还会出现更多。

  3

  孔乙己文学的背后,还有一些关于人性的东西。

  每个人都是希望越来越好的,这几乎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永恒追求。

  战争年代,人们希望有一个安稳的生存环境,能活下去就谢天谢地了。等击败国军消灭土匪,人们又希望有一块土地,有一碗饭吃。

  重新分配土地了,有饭吃了,人们都喜气洋洋,然而再过二十年,抱怨声又出来了——

  “一年才能吃一顿肉,做一身衣服,日子太苦了。”

  日子苦不苦是相对而言的。和现在比起来,七十年代确实苦的没边了,但和三四十年代比起来,七十年代绝对是幸福的。

  可人是希望越来越好的,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

  在这样的民意诉求下,改革开放启动了,随后开始了近四十年的高速增长,虽然贫富差距拉大了,可从整体上来看,人们都比前代人富裕了。

  历史走到这个阶段,问题又来了——

  有的人希望永远富裕下去,有的人希望继续高速增长,有的人想要参与公共事务。

  我记得有个高校教授说过一句话:“我们是人,不是猪啊,不是吃饱就满足了,我们有精神追求。”

  仔细想想,这句话很有代表性。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孔乙己文学”表达的对工作、收入、公平、未来的不满和焦虑,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在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之后,对个人和社会的新追求。

  将来我们完成了产业升级,等来了新技术和新产业链,才能和历代前辈一样,满足人们对“越来越好”的新追求。

  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

  消灭产生孔乙己文学的社会环境之后,亿万劳动人民会提出什么样的物质追求,如今和孔乙己共鸣的青年,又会提出什么样的精神追求?他们在新环境中的新追求,又该如何解决?

  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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