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村遗梦（长篇小说）第二章：早该换牌了

　　（这部小说，通过著名红军村，皖南千年古村徐村，一百年来的风云变幻，历史颤变，深刻反映了中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下追求革命，追求光明，在困难中奋勇前进的百年历史画面）

　　第二章：早该换牌了

　　徐清风回到家里，再也没有了睡意。

　　他老婆杨芳看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不睡觉，恼怒地一脚把他踢下床来：“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你不睡觉，还不给人睡觉？你是被祠堂里那些人，勾走魂了，心里只有他们，从来就没有家。你就去跟他们过，不要回家了。”

　　徐清风知道杨芳是真的生气了，赶紧又披上大衣，走了出去。

　　他在外面说一不二，在家里却是受够了杨菊的气，早已经习惯了。无论杨菊怎么对他，他从来就没有生过气。

　　他心里知道，这辈子，他最欠缺的人，就是杨菊。她也只会对自己发发脾气，说说牢骚话，心里还是最爱护自己的。

　　徐清风走到外面，看到天边已经发白，天快亮了。

　　他也不顾是何时了，赶紧就给皱校长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急忙来到村外的笔架山。

　　他还是保留着一些年轻时的冲动，保留着事不隔夜的习惯。特别是这件事，自己一直是碍于老支书师傅的面子，现在他终于开口了，只有尽快办好。不然他年纪大了，又反悔了，自己就不好办了。

　　笔架山是村后面最高的一座山，也是徐村的一个标志。

　　徐村就是背靠笔架山而建的，站在这里就能看清整个徐村的全貌。

　　外面人来徐村，远远地首先看见的也是这座山。

　　徐清风一直没有看出这座山和周围无数的山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明显高大许多。可是在村里最有学问的皱校长眼里，这就是一座神山，就是一部徐村的历史。

　　他能滔滔不绝地从山形地势，风水传说讲起，讲到徐村两千多年的历史风云，人物典故，特别是近百年来的风云变幻，他几天几夜也讲不完的。

　　在徐清风心里，皱校长就是徐村最有学问的人。他每次遇到大事，都要先找皱校长商量。

　　皱校长接到徐清风的电话，也赶紧赶了过来。

　　他身穿一套老旧的红军服，戴着红军帽，背着一个斜跨的红军包。红军服洗的有些发白了，只有头顶的红星鲜艳夺目。他的手里，还提着两个显目的油漆桶。

　　皱校长本名皱洪波，只比徐清风大几岁，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不是徐村人，他是从小到徐村读书后，迷恋于徐村丰厚的历史文化，就在徐村娶了一个媳妇，成了徐村的上门女婿。

　　皱校长一直都在徐村教书，从徐村小学校长干到徐村中学校长，后来徐村中学撤并了，上面要调他到县城去当中学校长。他坚决不从，主动要求留在了徐村，担任徐村中心小学校长，深受徐村老少的尊重和爱护。

　　几十年来，没有人把他当成外来户。

　　皱校长已经退休了。他退休后，就开始热衷于宣传徐村的红色旅游文化，挖掘当年的红色资源。

　　他一直坚持认为徐村就是当时皖南革命的中心，是皖南地区的红色发源地。他几十年如一日，都在追寻搜集从徐村出发的那支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故事，他徒步沿着他们的足迹一路追寻到延安，达到过他们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他也曾徒步从瑞金出发，沿着红军长征的路线，一路走到延安。村里人现在都在亲切地称呼他是老红军。

　　徐村最宏伟的老祠堂，就是当年红军北上抗日的总司令部，这里聚结过几千名红军将士，带走过徐村几百名的革命青年。

　　这是徐村特别值得骄傲的历史，一定要广为宣传。

　　徐清风最佩服皱校长的就是他的坚持和韧性。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挖掘和搜集徐村的历史素材，徐村的所有历史和故事，都被他一点一滴地记录在满满一箱子的笔记本上。

　　应该说徐村这些年的红色旅游招牌，就是靠皱校长跑出来的。他就是最好的红色旅游宣传员。

　　徐清风对徐村历史往事的了解，都是从他嘴里得到的。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冒着巨大风险，建造徐村新祠堂，就是受了皱校长的影响。

　　皱校长经常拿着笔记本对他感慨地说道：“他们一共出去了四百多人啊，只有徐老公一个人回来了。他们都是徐村的先辈，应该给他们建个祠堂了。”

　　皱校长的话，徐清风一直听在耳里，记在了心里。

　　徐清风最佩服皱校长的还有一大本事，写得一手好字。

　　几十年了，村里写的所有标语和公告，都是他无偿奉献的。

　　皱校长匆匆地赶来，急切地问道：“书记，你想好了，真的要换？”

　　徐清风不置可否地点头，坚定地说道：“嗯，又麻烦你了，这么早把你叫醒。这是老书记指示，把这穷则思变四个大字改成共同富裕。”

　　皱校长也不多话，直接走向立在山头的那四个大字“穷则思变”，打开油漆桶，开始用白漆刷字牌。

　　这个显目的标牌，就是皱校长当年带人立起来的，字也是他写的。这四个大字每一个的字牌都有一人多高。

　　这几十年来，皱校长总是每年按期来刷新一次，把红色的大字重新描绘如新。使人们远远地望去，总是鲜艳夺目。成为徐村最骄傲的脸面。

　　皱校长轻车熟路，动作敏捷，从上到下，小心翼翼地清除旧字，刷上白色的底漆。

　　皱校长一边刷着白漆，一边对徐清风说着：“老书记还没有老，又跟上形式了。中央喊共同富裕已经喊了几年了。”

　　徐清风看着皱校长把四块字牌，全部刷上了崭新的白漆，在初生的阳光照耀下，熠熠发光，心里也感觉到了亮堂。

　　他突然感觉自己内心十分痛快，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对得起老祖宗的大事，终于把顶在徐村头顶的穷字清除掉了。

　　这个穷字放在任何村都行，放在徐村不合适。徐村一直都是远近最富有的村。

　　皱校长刷完白漆，要等白漆干，于是就停下来。

　　他趁着空隙接过徐清风递过来的一只香烟，不由担心地问道：“书记，共同富裕这四个字好写，不好做啊。现在村里没有公物了，土地都分了，你还把几千亩土地卖给了台湾的资本家，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共同富裕怎么搞啊？钱都搞到私人手里去了，要他们拿出来搞共同富裕，难啊。有钱人谁不爱财，谁舍得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共富呢？”

　　徐清风听了皱校长的话，心里很难受。

　　皱校长，你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你怎么和村民们一个见识啊。这个问题怎么能想不清呢？

　　他立即纠正道：“皱校长，冯总也是徐村的媳妇，她跟我是同辈兄弟。她在台湾是资本家，在我们这里是民营企业家，是爱国台胞。我们村里的土地是扭转给她的，不是卖给她的，土地的所有权，还是村里集体所有的，土地性质没有变。”

　　皱校长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徐清风，没有和他争执，低头吸了几口烟。

　　这几十年来，他在徐村最佩服的人就是徐清风。徐清风在他心里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他一直觉得徐清风有胆有识，敢闯敢干，有点子有办法。从来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没有他干不成的事情。他看上去长的魁梧高大，头脑却比所有人都灵活。他叫干的事，自己干好就是了。

　　特别令他佩服的一件事，就是徐清风真的建起了新祠堂。

　　自己当时只是悄悄跟他说了一句，他就不动声色的办成了。当时自己还是敢想不敢说的。

　　皱校长心里有许多想法，就忍不住继续说着自己的话，这些年他们都是无话不说的，从来不会隐藏着。

　　“书记，把公有财产分给私人很容易，半天就分完了。要把私人手里的财产拿回来，搞共同富裕不容易啊。过去是革命了几十年，死了上千万人，没收了地主和资本家的财产，才建立起来了公有制经济。现在你准备怎么干？先富起来的人，自己还没有赚够呢，没谁会把自己的财产拿出来共富的。”

　　徐清风觉得皱校长说远了，就打断道：“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做主的社会主义国家，只要党想做的事情，我们一定能做到。我们党的政策，一贯是先富带后富，实现共同富裕。”

　　皱校长看到徐清风说的异常坚决，就不敢再说下去了。还是书记有见识，他经常出去开会学习，对上面的指示精神，还是比自己知道的多。他总是能站得高看得远。这几十年在他领导下，徐村的各方面，都是在一天天变好，样样都是先进。

　　皱校长特意活动了一下手腕，来到第一个大字牌前，用力挥舞着红色的大刷子，只几笔就写出了一个崭新的鲜红欲滴的共字，异常激动地对徐清风说道：“书记，我最喜欢写的字，就是共字，每次写这个字，我就会感到特别激动。我已经写了几十年了，我学会了一百多种写法，越写越顺畅，越写越看着舒服。”

　　徐清风也感觉到这个鲜红的大字，在阳光照耀下璀璨耀眼，赏心悦目，心情十分舒畅地说道：“皱校长，我也感觉你的这个共字写的最漂亮，看着就特别舒服。”

　　等皱校长激情洋溢地写完“共同富裕”四个大字时，清晨的阳光已经能照耀整个山梁了。

　　整个东方都是霞光万丈，无数道耀眼的光芒，照射在这四个崭新的大字上，炫灿夺目。

　　徐清风看着这四个崭新的大字，心里突然感到一阵颤栗。他突然明白了几十年来，自己内心的那种躁动和不甘，自己的信仰和理想，自己最大的梦想，原来就是这四个字啊。

　　村里人走出家门后，首先就发现了山头上的这个巨大变化。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徐清风一夜之间，不声不响地把这四个竖了几十年的大字换了。

　　这可是村里多年没见的大事啊。徐清风真的开始不顾老书记徐单干的脸面了，连他竖的招牌都敢换了。

　　许多人都好奇地朝山头聚结而来，小声地议论纷纷。

　　徐清风和皱校长换完大字下山的时候，又听到几句刺耳的议论声：“徐骗子又在骗人了，村里的公物都没了，土地都卖给私人了，还怎么搞共同富裕？他又想搞什么新花样了？风向会不会又要往回刮？”

　　“一定是上级又要来检查了。检查来时一阵风，检查完了原还原。”

　　徐清风听了感觉有点刺耳。可是这几十年，他早就听惯了各种非议，就像一阵轻风从耳边吹过，一点也没有影响他早晨愉快的心情。

　　村里有几千号人，众口难调，不管自己干什么，总会有人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吧，只要自己看准的道路，那就一直走下去。反正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村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