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进忠:光棍背锄(散文)

2026-05-14
作者: 仇进忠 来源: 红歌会网

  冀中平原的春天,从来不是悄无声息到来的,而是伴随着布谷鸟一声声清脆的鸟鸣翩然而至。

  不过,我们老家它不叫布谷鸟,更不称它文雅的学名杜鹃,而叫它“光棍背锄”。这鸟儿相貌朴素,羽色偏灰,腹部有一道道深色斑纹,平日里深藏高树浓荫之间,大多只闻其声、难见其形。

  农谚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听着它 “咕咕咕咕” 四声连贯又抑扬顿挫的鸣叫,像是在田野高声吆喝:“光棍背锄。”而且它总是那么守信,每当春风拂面,它便从遥远的南方如期而至,似是专门催促农人春耕的。总之,光棍背锄的名字,是祖辈们传下来的。它催促提醒着人们——春种不等人,唯有扛起锄头下地,勤勤恳恳劳作,才能换来秋后满仓的收成。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光棍背锄”的鸟鸣深深刻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农民集体劳动,艰苦创业、心情舒畅,以劳动为荣的时代。随着“光棍背锄”的叫声,整个平原的春耕就开始了,男女老少迎着晨曦下地,伴着暮色归家,用勤劳的汗水浇灌出丰收的喜悦。

  春夏之交,冀中平原的麦田,是一幅最动人的画卷:漫无边际的麦海一片翠绿,波浪起伏;到了五月,麦田褪去青涩,染上浅黄;再到盛夏。便成了金色的汪洋。暖风吹过,麦香飘满原野和村庄。

  麦子八成熟的时候,是孩子们最欢喜的时刻。大家结伴跑到田边,采上几支饱满的麦穗,用双手掌心揉搓,再凑到嘴边轻轻吹去麦壳,留下圆润鲜嫩的麦粒,往嘴里一放,满口都是清甜的麦香,那是最纯粹、最地道的自然美味。

  待到麦收时节,全村上下没有一个闲人。那时,还没有联合收割机,社员们人手一把镰刀,割麦、捆麦,再运到打麦场,烈日当头,汗水浸透衣衫,很累,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此时,光棍背锄欢叫着从天空掠过,催促着人们抢收抢种。因为割麦子前几天,就要在麦垄里点种玉米,割麦时玉米正好出土。

  早先的收麦,耗时费力,麦子铺满麦场,套上牲口拉着碌碡,一圈圈碾压,碌碡后面拖着擦子,做擦子是孩子们最乐意的事了。恰逢暑假,同学们到生产队拾麦穗,队里也给工分。大人们整劳力一天10分,我们算半劳力给5分。不过谁也不在意工分多少,能为集体出力就很快乐。

  炎炎夏日,挥汗如雨。半晌时分,生产队饲养员总会挑着水桶,把熬好的绿豆汤送到田间,有时是放了糖精的清凉水,大家舀上一碗,几口喝下,那叫一个痛快。

  攘场是麦场上的一道风景。一般是两男配合,一人用铁锨填装,一人拿簸箕接过,再高高甩出去,轻飘的麦糠随风而去,饱满的麦粒稳稳落下,不一会就堆成了金黄的麦山。而打场过后,高大的麦秸垛,不仅是孩子们嬉戏的乐园,更是那个时代的经典地标。

  后来,村里的能工巧匠们,自己研究制造出了脱粒机。用粗实的木滚子做轴心,一圈圈钉上铁丝环,氨水桶铁皮做机身,用电或柴油机带动,告别了人工碾压麦秸的漫长工序。以往人工打场需忙活个把月,有了自制脱粒机,省时又省力,乡亲们喜笑颜开。而制造首台脱粒机的,是木匠徐瑞林和铁匠赵俊江。

  赵小坏是我们第二生产队的副队长,也是民兵排长。别看他名字带个“坏”字,却是个人人佩服的好干部。他个子不高,干活时爱光着膀子,脸面和脊背被日头晒得黝黑,像抹了一层酱色。起粪运肥时,他推着独轮车跑在最前面,两边的扁框也装得冒尖;苦活累活一马当先,耕种锄耪样样在行;他还数次带队前往根治海河的工地,铁锨轮得比谁都欢。新中国初期建设的八万五千多座水库,正是像赵小坏这样千千万万个农民的心血铸就的。

  繁忙的夏日,“光棍背锄”的鸟鸣尚未消停,丰收的秋天就到了。社员们背着筐钻进玉米地掰棒子,胳膊和脸被玉米叶子划出道道红痕,再被汗水浸润,热辣辣的痛。但没人停歇,都争前恐后,想第一个到达地头。

  掐谷穗、摘棉花是妇女们的强项,她们眼疾手快、动作灵巧,常常把男人们落在身后。而此时的田野里,总是飘荡着悠扬的歌声:《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社员都是向阳花》《大寨红花遍地开》......秋日的平原上,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到处是丰收的喜悦,到处是欢声笑语。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利益把大家的心凝聚起来,那是农民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时代。

  七十年代初,随着工业化加快,化肥逐步普及,加上改良土壤、精耕细作,土增地力人增效,村里的小麦亩产达千斤,小麦玉米两季轮作,实现了“吨粮田”。村里有了拖拉机、小型收割机、脱粒机、轧棉机、榨油机等,实现半机械化;社队企业也日渐红火,先后办起机械加工厂、石棉绳厂、电缆厂等企业,为农村的发展插上了翅膀。

  七十年代中期,我高中毕业,成为回乡知青,和城里下乡知青们一道在广阔天地出力流汗,大家在不同岗位,发挥一技之长,用知识改变着农村的面貌。那时虽然艰苦,但农村的精神生活却十分丰富,农闲季节,村里俱乐部的锣鼓声、乐曲声,还有样板戏的激扬唱腔,不时响彻村庄。东东、春子、小会、振锁,直到现在,这帮当年的文艺骨干,依然活跃在乡间。

  说来挺有意思,童年时的乡村光棍背锄鸟多,但并没有什么光棍。那时的婚嫁,不论房车、不讲彩礼,不看重物质条件,只看人品、看勤劳、看两情相悦。只要不傻不呆、不好吃懒做,都能娶到媳妇。只要两人勤劳肯干,就能白手起家,过上好日子。我大姐出嫁时,姐夫家兄弟五个,结婚时只有一间小屋,但两人志同道合,日子过得幸福又红火。

  ......

  时光如水。如今的家乡早已改变了模样,机械化耕作取代了人工劳作,再也不用靠牲口碾场、徒手割麦。农民们的劳动强度大大减轻。不过,乡村里“光棍背锄”的声声鸟鸣,也渐渐稀疏,而真实光棍却在逐年增多。

  今年五一,回老家看望父母,在一个朋友女儿的婚宴上,正巧与一位远房外甥大栓同坐一桌。我们拉起家常,问他这些年可好?他淡淡苦笑了一声:“一直在外漂泊,混日子呗。”

  我又随口问:“孩子上几年级啦?”他摇摇头,声音低沉:“一直单着呢,还没成家。”

  我听后心里一愣。他三十六七岁岁,是八十年代初分田之后出生的人,虽然户口在村里,却生来没有自己的土地。他兄弟两个,全家四口人守着他父母的一亩二分地。外出打工漂浮不定,收入微薄,人生大事也就这般蹉跎下来。如今,年迈的父母疾病缠身,他无法再安心出去打工。

  看着他茫然拘谨的模样,我有些无言以对。

  他是生来就没有土地的“名义农民”,外出打工又没有稳定收入,生活都很拮据,娶媳妇自然成了老大难。他三十二三岁的弟弟也同样打着光棍。

  大栓的际遇不是个例,广袤的乡村还有许多无地可依、务工漂泊、婚恋无望,游离于城乡之间的“大栓们”。他们一出生就赶上了社会的巨变,迎来不同于父辈们的命运转折——离开了集体的守护,历经自顾自在市场大潮中搏击的艰难与疲惫。

  眼前的村庄,不少院落逐渐荒芜,杂草丛生,田野里只有老弱病残维持着土地,再也不见当年满街的生机与烟火,心里常泛起阵阵酸涩。那声声“光棍背锄”的鸟鸣,当年田垄间的汗水与欢歌,前辈们携手同心劳动的热火朝天,日渐成了缠绕心底的温情记忆,成了最绵长也最怅然的乡愁。

  春种秋收。“光棍背锄”是劳动的号角,是刻在乡土里的初心。我始终坚信脚踏实地的耕耘,应该得到丰收的回报,只是这份朴素的期许,在岁月的风雨里也常常遭受意外,难遂人愿。不过,彩虹也往往是在风雨之后,期待平原的风依然温暖,夏日的阳光依然灿烂。(2006年5月)

  【文/仇进忠,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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