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明:给莫言上100堂文学课十七 莫言评司马懿的背后
- 莫言评价司马懿"活得通透"、"熬死所有对手"是"人生赢家",此观点在当下有相当大的市场
- 严肃的文艺批评应从内部研究(基于文本的人物、结构、语言、主题分析)和外部研究(基于作者、时代、社会背景)两个维度展开
- 莫言的解读实质是站在个人趋利避害角度,消解公共道义,宣扬精致利己的价值观
- 片面鼓吹司马懿"通透论"本质是将历史人物"商业成功学化"和"职场厚黑学化",以狭隘的"个人生存"尺度取代"公义、责任、道德"尺度
- 莫言的"司马懿通透论"与其"四超越"、"写人性"主张一脉相承,将"人性"简化为"生存本能"与"功利计算"
看到了莫言评司马懿的视频。
莫言评司马懿,基本观点就是司马懿活得“活得通透”、“熬死了所有对手”是“人生赢家”。
这种观点在当下具有相当大的市场。
可是,莫言似乎不懂,完全脱离原作文本,以娱乐、猎奇、商业化或者基于某种个人目的的评说,实际是对作品人物和情节进行大幅扭曲、嫁接或凭空捏造的“戏说三国”,既不能算作文艺评论,更不能算是“历史研究”。而我们当下的文坛,却把戏说当作“正说”了。这是一种恶劣文风的表现。
严肃的文艺批评,必须立足于文本,从两个核心维度展开。我们可以将它们归纳为:
一、内部研究:基于作品文本本身的分析(人物、结构、语言、主题等)。
二、外部研究:基于作者、时代、读者、社会背景等与作品关系的研究。
现在分别论述
一、内部研究:基于作品环境下的批评
这是文艺批评的基石,强调从文本内部寻找依据,不依赖外部信息。主要包括:
人物批评:评价人物性格的逻辑性、复杂性与典型性。例如,分析《三国演义》中曹操的“奸雄”性格如何在具体情节(如杀吕伯奢、称魏公)中层层展现,以及这种性格与小说所构建的伦理世界(尊刘抑曹)是否自洽。关键点在于,不能脱离小说所设定的背景和人物关系,去苛求人物符合历史真实或现代价值观。
艺术批评:
叙事技巧:分析视角、结构、节奏等。如《三国演义》如何在宏大的历史跨度中组织“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叙事。
语言风格:如《三国演义》半文半白的语言如何塑造出不同人物的身份与气质。
主题思想:提炼作品蕴含的核心观念。如《三国演义》中“王道”与“霸道”、“忠义”与“奸诈”的冲突,以及“天时、地利、人和”的成败观。
美学价值:评价作品所达到的艺术高度与审美独创性。
(敲黑板)内部研究回答的是“作品写了什么”以及“写得怎么样”的问题。
二、 外部研究:围绕作品的作者与环境评价
这一维度将作品置于更广阔的语境中,考察其成因、影响与意义。主要包括:
作者研究:
思想倾向:罗贯中“尊刘抑曹”的立场反映了何种政治理想与伦理选择?
个人情感:作者对笔下人物(如诸葛亮的“鞠躬尽瘁”、关羽的“义薄云天”)倾注了怎样的赞美与同情?
创作动机:在元末明初的乱世背景下,罗贯中是否借古喻今,表达了对明君、仁政的渴望?
背景研究:
时代背景:作品如何受当时社会矛盾(如民族冲突、阶层动荡)、文化思潮(如理学对“正统”的强调)、民间文艺(如话本、戏曲)的影响?
创作背景:作者的个人经历、交游、阅读史如何影响了创作?
影响研究:作品在后世的传播、接受与改编情况。
(敲黑板)外部研究回答的是“作品为何如此”以及“产生了什么影响”的问题。
两个维度的关系:一体两面,相互印证
严谨的文艺批评通常会将二者结合,而非割裂:
1. 外部研究为内部研究提供阐释语境:不了解罗贯中的“尊刘抑曹”立场(外部),就很难理解为什么《三国演义》会在多处情节中主动“美化”刘备而“丑化”曹操(内部)。
2. 内部研究是外部研究的证据基础:声称罗贯中推崇“忠义”(外部),必须在文本中找到关羽、诸葛亮等人的具体行为描写(内部)作为支撑。一切脱离文本空谈作者思想的做法,都是不可靠的。
3. 批评的边界:优秀的批评会警惕两种极端:
譬如有人提出“刘备想不想杀诸葛亮”的问题,就是完全脱离作品而强加以“阴谋论”、将作品“厚黑化”的不良动机。
无视语境的“纯粹内部游戏”:完全抛开作者与时代,对文本进行纯粹主观或极端个人化的发挥,也可能流于空泛。
(敲黑板)清晰的文艺批评主要围绕内部研究(基于文本的人物与艺术批评) 和外部研究(作者与背景分析) 两个维度展开。前者保证批评的客观性与扎实性,后者赋予批评的深度与历史感。将两者有机结合,才能对像《三国演义》这样内涵丰富的作品做出立体、公允的评价。
那么,莫言片面鼓吹司马懿“活得通透” 的实质是什么呢?
就是只站在个人趋利避害角度解读历史,其核心倾向就是消解公共道义、弱化个体的社会责任,宣扬精致利己的价值观。
这种解读最大的危害,在于它提供了一套看似高明的“处世哲学”。
“精致”在哪里?它不鼓励粗俗的暴力,而是鼓励高智商、高情商的隐忍、表演和等待(如装病、穿女人衣服)。这让利己主义披上了一层“智慧”的外衣,显得不那么可耻,甚至值得效仿。
“利己”的本质:司马懿的一切行为——无论是为曹魏戍守边疆,还是发动高平陵之变——最终的目的都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是为了“司马家族”这个小团体的私利。这种家族私利高于一切的价值观,正是 “消解公共道义”的典型表现。
4. 警惕“结果论”对历史教育的侵蚀
莫言这种“司马懿活得通透”论其实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读历史和文学,到底是为了学什么?
如果只学“结果”:那确实应该学司马懿,因为他赢了。但这会导致历史变成“成王败寇”的厚黑学。
如果也学“过程”与“气节”:那我们会看到诸葛亮、关羽、岳飞、文天祥。他们虽然在当时输了,但他们定义了民族的脊梁。
(敲黑板)
片面鼓吹司马懿“活得通透”,本质上就是将历史人物“商业成功学化”和“职场厚黑学化”。它用一个极其狭隘的“个人生存”尺度,取代了文学批评和历史评价中应有的“公义”、“责任”与“道德”尺度。
这种论调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迎合了当下社会中一部分人对“不劳而获”或“少劳多获”的投机幻想,以及对公共责任的逃避。但在真正的文学批评和历史教育中,这种“通透论”应当被审视和警惕,因为它消解的不仅是司马懿这个文学形象的复杂性,更是社会赖以维系的公共道义。
莫言的“司马懿通透论”与“四超越”、“写人性”是一脉相承的。
莫言现在不再提“四超越”了,却把“写人性”当作了杀手锏,实际上触及了当代文艺批评中一个普遍的认知偏差:将“人性”简化为“生存本能”与“功利计算”,并以此作为评价人物的唯一尺度。实际上莫言根本没有弄懂何谓“人性”的概念。
这个问题我们留待下一堂课再专门讨论。
2026年6月11日星期四
【文/颂明,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