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李宜雪——“被精神病”的他们，是照亮我们的一束光！

　　李宜雪事件，不是李宜雪个人的事。“被精神病”问题，由来已久。

　　“被精神病”问题不解决，每个无辜公民都可能以莫须有的理由，被无形的大手强行推入那扇令人绝望的大门。在那里，你将面临李宜雪们绝望地面对过的荒诞局面：你越是努力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你越被认为有病。你痛恨那只将你推入大门的无形大手，但你最后会却发现只能依赖它：根据“谁送谁接”原则，能够让你出院的，只能是把你推进去的那个单位。

　　李宜雪是2022年4月22日由丁公路派出所民警强制送入精神病院的。2022年6月17日，李宜雪在公安民警知情同意下才由父亲将其接出院。“谁送谁接”原则在这里得到完整贯彻。

　　一 李宜雪的幸与不幸

　　李宜雪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她“仅仅”被关了两个月；她有良好的逻辑与表达能力；经过两年多的不懈努力，她的事情引发全网关注，包括部分主流媒体。

　　她的“幸运”是相对于那些更不幸的人们：2003年10月30日，河南漯河大刘乡农民徐林东，被不堪徐林东“找麻烦”的乡政府从北京抓回来，将其送到驻马店市精神病医院，后又将其转移到漯河市精神病医院。而事件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徐林东好打抱不平，认为全家都是残疾人的邻居张桂枝在宅基地纠纷一事上吃了乡政府的亏，帮她写材料、到各级部门反映问题。在被关押的七年中，徐林东曾被电击55次，两次逃跑、几度自杀，直到2010年4月17日，在《中国青年报》记者的帮助下才回到家中。

　　徐林东在漯河市精神病医院写下“救救我，想出去”，并署上姓名、日期。

　　（中国青年报记者王怡波摄于2010年4月17日）

　　即便如此，徐东林也算是“幸运”的！在地方政府维稳逻辑之下，徐东林的遭遇绝非个例。但是，又有几个徐东林“幸运”地被主流媒体发现并报道出来？

　　二 我们苦“被精神病”久矣

　　我们苦“被精神病”久矣！杠精们会说，被错关进精神病院的毕竟是极少数。这是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思维，也是愚昧不堪的阿Q式逻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问题是，事真的不关己么？

　　“被精神病”问题，在国际上也曾是普遍存在的问题。

　　上年纪的人都有印象，中苏交恶时期，我国曾揭露过苏修利用“精神病院”镇压异见分子的做法。1977年2月22日人民日报曾报道，莫斯科谢尔勃斯基精神病研究所的负责人伦茨，另一重身份是克格勃的上校，他曾当着一个“病人”说：“我说谁是精神分裂症病人，谁就患精神分裂症。如果我说一只烟灰缸害着精神分裂症，它就有精神分裂症。”

　　“文明”的西方国家也不遑多让。1945年，美国医生弗里曼对“前脑叶白质切除术”进行了精细化改进，发明“冰锥疗法”，“前脑叶白质切除术”在全世界疯狂流行起来，1949年，莫尼斯因此还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但在利益的驱使下，这项技术被滥用。在日本，许多小孩子被他们的家长送去做前脑叶切除术，而原因仅仅是家长觉得他们“不乖”；在丹麦，政府专门为这类“新型疗法”建造了大量医院，而针对的疾病则是从弱智到厌食症简直无所不包；在情况最严重的美国，由于弗里曼等人鼓吹“精神病要扼杀在萌芽状态”，成千上万的人没有经过仔细检查就被拉去做了这种手术，甚至将这种手术用在政治犯身上。好在这项技术很快被禁止。

弗里曼医生（左）和他发明的“冰锥疗法”示意图（右）

　　私有制下，弱肉强食是常态。弱，就是最大的原罪。精神障碍患者在社会中天然的弱势地位，决定了其在私有制社会中长期以来悲惨的命运。在黑暗的中世纪，医学是神学和宗教的附属物，精神障碍患者被视为魔鬼附体，被送入寺院，被施以祷告、符咒、驱鬼等措施。中世纪末期，人们甚至用烙铁烧炙皮肤等酷刑来驱除躲藏在精神病人躯体内的魔鬼。

　　资本主义极大地发展了生产力，市场逻辑的底色却依然是弱肉强食。资本主义条件下精神健康危机席卷全球。据世界卫生组织估计，全世界有超过3亿人患有抑郁症，2300万人有精神分裂症，每年约有80万人自杀。在这个严峻的局面下，任何社会都不能顺应市场来吞噬一切。人毕竟有社会属性，血的代价可以换来部分社会改良，现代国家的政策总是摇摆于市场与社会力量之间。在当代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精神障碍患者的健康问题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重视，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主要实行自愿原则，这已是基本共识。“非自愿住院治疗”被严格的法律程序所限制。

　　利益驱使之下一度泛滥的“冰锥疗法”，毕竟已一去不返；勃列日涅夫年代那种肆无忌惮采用“被精神病”手段维稳的做法，更是明日黄花。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背景，也是终结“被精神病”历史的大前提。

　　我国也实行了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自愿原则。2012年10月26日，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29次会议表决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并于2013年5月1日起实施。该法第30条规定：“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

　　《精神卫生法》的通过，在当时被认为将终结“被精神病”事件发生。

　　三 荒诞的法治图景

　　然而现实并不乐观。在市场社会中，个人利益，部门利益，小集团利益，总会顽强地凌驾于社会长远利益之上。即便是有利于市场社会长治久安的做法，仍可能得不到有效贯彻。

　　李宜雪是因所谓“肇事肇祸”由民警强制入院的，并经门诊医师评估，当日就按肇事肇祸程序收入医院。

　　江西省精神病院答辩状

　　《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规定了非自院住院治疗的相关情形：

　　第三十条　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

　　诊断结论、病情评估表明，就诊者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对其实施住院治疗：

　　（一）已经发生伤害自身的行为，或者有伤害自身的危险的；

　　（二）已经发生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的。

　　第三十一条　精神障碍患者有本法第三十条第二款第一项情形的，经其监护人同意，医疗机构应当对患者实施住院治疗；监护人不同意的，医疗机构不得对患者实施住院治疗。监护人应当对在家居住的患者做好看护管理。

　　按此规定，即便李宜雪真的想自杀，这只能算有伤害自身的危险，入院应该经她父亲（监护人）同意，警方无权强制她入院。况且强制入院的前提是“诊断结论、病情评估表明，就诊者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江西省精神病院的光速做出的门诊医师评估，完全是配合警方走程序。

　　出院后，李宜雪从父亲口中得知，自己被入院当天，主治医生和丁公路派出所曾先后给其打过电话，“说我因为闹事被强制医疗，我能确认的是，我爸从来没有签过任何同意我入院的字。”

　　李宜雪被强制入院程序明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

　　但是，警方也有自己的依据，即《江西肇事肇祸精神病人收治管理实施办法》。从法律位阶来讲，这是一部地方规范性文件。

　　2007年出台的《江西省肇事肇祸精神病人收治管理实施办法》规定：不能辨认或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发生以下肇事肇祸行为之一的精神病人应予以收治监护，即杀人、伤害等严重侵害他人人身权利；放火、爆炸、投毒、破坏等严重危害公共安全；抢夺、损毁公私财物；严重扰乱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正常工作生产秩序；扰乱社会秩序造成严重后果。

　　李宜雪显然不属于上述收治监护的对象。

　　但《实施办法》也为警方的行为开了口子：遇到重要活动或重大突发事件期间，收治管理对象可酌情扩大。

　　《实施办法》在收治程序上也有模糊处：公安机关对发生肇事肇祸行为或有肇事肇祸倾向的疑似精神病人，应送往设区市精神病院进行精神医学鉴定，经鉴定确认发生肇事肇祸或有肇事肇祸倾向的精神病人，公安机关应强制送精神病院治疗，并由设区的市公安机关签发《收治肇事肇祸精神病人入院通知书》，交精神病院治疗。

　　“重要活动或重大突发事件”，“收治管理对象可酌情扩大”，“有肇事肇祸倾向”，“疑似精神病人”这些含糊其词的规定，成了有关部门肆意扩大收治管理对象的依据。

　　低阶的《江西肇事肇祸精神病人收治管理实施办法》，公然违反高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这是怎样一幅荒诞的法治图景？

　　四 病在何处，该怎么治

　　含糊其词的背后，自有一套潜在的规则。

　　按丁公路派出所做法，丁公路派出所肇事的辅警赖某，那个进入李宜雪房间“谈案情”的赖某，那个在李宜雪欲报警时自称有抑郁症的赖某，是否更应该按肇事肇祸程序强制入院？

　　丁公路派出所也好，江西省精神病院也好，认定有病的标准当然是存在的。李宜雪在视频中称，“他在法庭上跟法官说，李宜雪在出院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反手就把我们医院给告了，这典型就是属于病还没治好”“甚至你把他送上了被告席，他都会觉得这是你犯病的表现”“就像当初丁公路派出所，他说你来派出所举报我们的辅警，你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告医院，就是“病还没治好”！

　　把他送上了被告席，就是“犯病的表现”！

　　举报我们的辅警，“不是有病是什么”！

　　病在哪里，到底谁病了，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权力的肆意妄为，群众监督的缺失，舆论环境的逼仄，难道不都是病根所在吗？

　　权力的傲慢之下，什么样的笑话都可能闹出。

　　2010年一则新闻引发热议，新闻标题为：“公安部：精神病院未经警方同意不得收治正常人”。网友们解读为：精神病院经警方同意，可以收治正常人。

　　公安部很快专门就针对这条新闻做出澄清。澄清归澄清，为何媒体和网友纷纷误解公安部，这才是更重要的事情。群众权利意识的觉醒，社会力量的参与，能极大的遏制“被精神病”现象的产生。2010年前后，曾形成一波讨论“被精神病”问题的热潮。

　　2024年的今天，伴随着经济不景气，地方财政吃紧，一些地方出现“钓鱼执法”“远洋捕捞”等滥用职权的行为，只为在短时间内解决本地区本部门的经济问题。李宜雪事件，就是在法律屡遭亵渎的情况下大火的。

　　遏制“被精神病”现象，需要更多的李宜雪们站起来，去争取，去斗争。

　　遏制“被精神病”现象，需要我们每个人大声说话，我们都是李宜雪。

　　遏制“被精神病”现象，需要鄙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阿Q心态，李宜雪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群众的情绪是有临界点的。不要忘了，与李宜雪事件几乎同时发生的丰县铁链女事件，在疫情年代“封”、“疯”、“丰”的情绪共震中，终于形成了旷日持久的超级舆情，社会终于不再把拐卖妇女儿童当作司空见惯的事，对拐卖妇女儿童的容忍度急剧降低。铁链女事件超级舆情的形成，看上去有偶然性，不过是历史欠账在那一刻一块结算了。

　　2024的冬天，12月18日，因丰县铁链女事件被撤职的县委书记娄海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