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出来混要讲信誉,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

2022-08-03
作者: 安生 来源: 卢瑟经济学之安生杂谈

  有效的威慑可以即时阻止对方不利于自己的行动。

  辕门射戟的事情估计读者们都知道。

  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攻备,备求救于布。布诸将谓布曰:“将军常欲杀备,今可假手於术。”布曰:“不然。术若破备,则北连太山诸将,吾为在术围中,不得不救也。”便严步兵千、骑二百,驰往赴备。灵等闻布至,皆敛兵不敢复攻。布於沛西南一里安屯,遣铃下请灵等,灵等亦请布共饮食。布谓灵等曰:“玄德,布弟也。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布令门候于营门中举一只戟,布言:“诸君观布射戟小支,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去,不中可留决斗。”布举弓射戟,正中小支。诸将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作为对比,清代武举考试,是65磅弓,50米远,0.5米宽,2米高靶子,连中三箭即为优秀。这些武举人还有一项考试,是拉硬弓,要求能拉开195磅硬弓。武举人的其他考试还包括举石印,舞大刀。

  看看其他几项的重量,估计武举人的卧推、深蹲、硬拉三大项的总成绩应该500公斤,甚至更多。

  传统弓,磅数越高,射程越远。同样的射程,磅数越高,初速越快,弹道越平直。某一磅数下,有最大射程。

  磅数越高,目标越远,越难射中。磅数高,推弓前手不稳。目标远,推弓手轻微的颤抖,出现极小的误差,都可能导致巨大的散布。

  如果辕门射戟的距离150米,吕布那张弓,估计至少200磅以上。

  200磅弓,150米精确射击,前推泰山,发如虎尾,吕布的膂力可想而知。

  吕布的三大项是多少,可以猜猜看。

  纪灵当时的感觉,就像话梅超人遇到了蓝将军。

  在座的刘关张、纪灵也都不是常人,但是看到吕布的膂力,也都自叹不如。

  纪灵主动撤军,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不撤军,吕布下一箭就不是射在戟上,而是射在他身上了。

  吕布要吞并刘备的地盘,统一徐州,不许袁术插手,不便直接翻脸,所以秀了秀肌肉。纪灵很知趣,主动撤退了。

  有发达的肌肉是一方面,有使用翻脸的决心是另一方面。

  吕布这人,翻脸无情,嗜血好杀,不计后果。谁都不会怀疑如果纪灵不听话,他会一箭射死纪灵。

  《教父》之中,考里昂老头子喜欢给人讲道理,他一般给对方开出一个对方能接受的价格,然后让对方知道如果不接受这个价格,就要做好流血的准备。对方一般会接受他开出的价格,因为人们知道,老头子有决心使用武力。

  老头子的教子希望成为新电影的主角,导演坚决不同意。教父问了汤姆黑根一句话,对方是西西里人吗?汤姆回答,不是。教父就有了对付导演的办法。

  导演有一匹心爱的种马。导演早上醒来,发现马已经被斩首,马头在自己床上。

  导演最终按照教父的意愿安排教父的养子担任电影主角。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采取报复行动,教父能奉陪到底。教父能不惜一切代价支付成本,他不能。对他来说,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接受教父开的价码。

  教父这样的行为规则,让许多人经过权衡,选择和他合作。教父使用暴力只是用于威慑,而不必时时刻刻刀枪不离手,血流成河。

  如果教父不遵守自己的行为准则,说到做不到,对方无法判断教父是否会做出激烈反应,哪就会不断试探教父的底线,造成有太多的越界事件。

  一旦越界,事情就变得棘手。那时的报复行动,要远高于威慑的程度,对双方都是损失。对教父来说,多杀一人会多一个案底,要处处小心东窗事发,一旦事发,善后的成本远远高于初期的震慑。对对方来说,自己人被杀,恼羞成怒,往往选择激烈报复,导致冲突升级。一旦冲突升级,双方都是输家。

  如果不能有效展示决心,震慑对方,事情就会向愈加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那时要想维护自己的利益,必须支付高得多的成本。

  《罗曼蒂克消亡史》之中,葛优扮演的上海青帮头目陆先生,把自己的妹妹嫁给日本人渡部。渡部和陆先生的妹妹生育两个儿子。渡部佯装自己背叛日本人被杀,陆先生的妹妹也遇害,陆先生养大了自己的两个外甥。战争结束,陆先生偶然得知了渡部的诡计,带着两个外甥去吕宋岛战俘营找渡部,要为妹妹报仇。

  渡部赖在战俘营不肯出来,陆先生当着渡部的面枪杀了渡部的大儿子,即自己亲自养大的大外甥。渡部为了挽救小儿子的生命,只好走出战俘营,并被击毙。

  陆先生是上海黑社会头目,有仇必报。信奉出来混要讲信誉,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渡部明显小看了他。渡部以为自己的儿子是陆先生的外甥,所以陆先生不会下毒手。他忘记了,在陆先生眼里,自己的外甥也是渡部的儿子,本来要斩草除根。如果不是因为是陆先生的外甥,渡部的小儿子也活不了。

  城南立木重赏执行者是一方面,也有王子犯法一样追究的一方面。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

  既然太子的老师都能受刑,那么秦国百姓还有敢以身试法的吗?

  如果商鞅不能对太子的老师采取刑法,那么秦国老百姓会忌惮商鞅的法律吗?必然会有很多人以身试法,那时商鞅如何处理?全部宽恕,必然导致有令不行,变法失败。全部严惩,必然导致血流成河,杀人如麻,积怨太深,同样可能导致变法失败。

  对商鞅来说,不计成本表明自己的决心,是成本最低的维护自己的意志的方式。

  博弈之中,让对方清楚自己决心和可能采取的行动,可以减少很多误判。如果不能展示决心,就可能导致对方误判,推动事态向一方无法接受的方向发展,导致双方支付更大的成本。

  弱者维护自己权益的时候,尤其要坚决果断。让强者权衡利弊之后,知难而退,主动放弃。

  建国前三十年,中国周边强敌环伺。早期是美帝扶植蒋介石政权,在南韩到新加坡一线形成封锁,中期是印度加入,试图插手藏区,后期苏修也提出无理要求,先是要把中国整合为卫星国,后是在边境屡屡挑衅。

  当时的老一辈的态度异常坚决,一方面在全球寻求正义力量的支持,一方面坚决反击对方的挑衅行为。

  美帝和苏修都曾经对中国核讹诈,但是他们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主动发动核战争,以中国的人口和面积一旦与另一个超级大国结盟,自己将支付惨痛的代价,甚至可能引发国内无产阶级革命。

  中国领导人的态度,让他们毫不怀疑中国人民的决心——早打、大打、打核战争!死几亿人,全球无产阶级起来革命,统治阶级被推翻,地球照转!

  所以,无论是美帝还是苏修,他们的核讹诈只是停留在口头,没有任何一方敢于付诸实施。

  当年的中国虽然弱小,却保住了自己的和平。

  1936年3月7日,德军武装违反《凡尔赛条约》,武装进入莱茵兰地区。

  当时,希特勒紧张得要命,生怕英法采取强有力的军事行动。

  进军莱茵兰之后的48小时,是我一生中神经最紧张的时刻。如果当时法国人也开进莱茵兰,我们就只好夹着尾巴撤退,因为我们手中可资利用的那一点军事力量,即使是用来稍作抵抗,也是完全不够的。

  如果当时英法采取强有力的政策,军事干涉,希特勒政权大概率垮台,即使不垮台,希特勒也将威信扫地。那样,第二次世界大战即时爆发,也要晚很多年。

  因为英法采取了绥靖政策,一步步默许和退让,直到希特勒入侵波兰,英法不得不对德宣战。英法最终不得不支付了更高的成本。

  《三体》之中,面对三体人的入侵,地球面壁者罗辑发现了暗黑丛林法则:

  宇宙中有更高级的文明,这些文明会主动消灭那些暴露自己行踪的文明,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太阳系和三体星系的行踪一旦暴露,两者都会毁灭。三体人不惧怕地球文明的反抗,但是惧怕来自更高级文明的打击。

  于是,罗辑以向更高级文明广播为终极威慑,要求三体人停止进攻地球。为了避免同归于尽,三体人同意妥协,停止进攻地球。

  于是,罗辑成为地球文明的第一代执剑人,掌握向宇宙广播暴露太阳系和三体星系的权力,手中掌握同时毁灭两个文明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三体人很清楚罗辑的行为规则,知道自己越雷池后,罗辑能毫不犹豫采取极端行动。双方互相克制,保持相对和平和友好的状态很多年。期间,三体人向地球人传授了大量先进科技知识。

  罗辑年老之后,美女程心接任。

  三体人向地球发动进攻,程心放弃执剑人的权力。地球被三体人征服。若干光年之外的地球飞船万有引力号,发动了广播。

  最终,三体星系和太阳系都被更高级的文明所毁灭。

  这是失败的威慑导致双方支付更高的成本的负面的例子。

  威慑,是一种维护自身的利益、避免冲突升级的有效手段,既要有实力,也要有决心。某种意义上,后者比前者更重要。

  如果没有决心,就不要轻易威慑,空话大话只能引起对方更嚣张的试探,最终不得不屈服或者以更高的成本阻止对方的越界行为。

  古惑仔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也懂得“出来混要讲信誉,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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